万字访谈:他从原子讲到大脑,只为证明,心智与世界,本就是一场单手鼓掌
日期:2026-01-18 20:09:02 / 人气:5

人体的任何一个细胞——包括肾细胞,这是我们研究过的一种细胞类型——都能以与神经元完全相同的方式,形成对自身遭遇的记忆。
如果我们将自身认知的复杂性追溯至其活动的组成部分,并且真正从我们在自然世界中整个演化旅程的视角,去理解这些活动部分的意义,那么关于“我是谁、我的记忆、我的意识”这类困惑便会随之消散。
身为科学家,我们一直专注于物质,却完全忽视了信息。我们始终忽略了自然一直以来赋予生物体每一部分的意义,而这正蒙蔽了我们的双眼。
研究聚焦于经验的时间模式如何决定哪些记忆得以形成,哪些记忆被遗忘。这位“分子哲学家”揭示了微观世界如何映照宏观宇宙,在生命本质的构成单元与定义人类的永恒命题之间建立起出人意料的关联。作为神经科学、分子生物学、进化论与哲学领域的新锐声音,他以创新的学术探索和充满活力的笔触,颂扬着人类意识的奥秘与地球生命的意义。
主持人
Paul Middlebrooks
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特聘助理研究员
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特聘助理研究员,同时是播客“Brain Inspired”的主持人。他主要研究运动皮层和基底神经节神经群体活动如何在自由行为的小鼠中支持自然行为,致力于揭示神经活动与复杂行为之间的关系。
目录:
01肾脏也会思考,打破心智与肉体的界限
02自然界原本就充满“意义”
03复制者的权力,从真核细胞到社会性昆虫的博弈
04涌现的终章,AI的语言陷阱
05附录:分子哲学家的涂鸦,当科学遇上俄罗斯人
保罗:大家好,我是保罗。尼古拉·库库什金(Nikolai Kukushkin)是纽约大学的副教授,同时也是神经科学中心托马斯·凯鲁(Thomas Carew)实验室的高级研究员,他自称为一位“分子哲学家”。我想,这既源于他身为分子生物学家的日常工作,也源于他对万物如何相互关联的广阔视角。
借用威尔弗里德·塞拉斯(Wilfrid Sellars)在1962年所写的一句话:“哲学的抽象目标,就是去理解事物是如何在最广泛的意义上相互关联的。”而这正是尼科在他的著作《单手击掌:揭开人类心智之谜》中所做的事情。这本书探讨的是自然界中跨越空间尺度的本质。更准确地说,它旨在为那些构成自然万物及其过程运作基础的、根本或本质的东西命名。尼科认为,意义正存在于这些本质之中。这听起来非常抽象,我们将在接下来的讨论中,抽丝剥茧,一一阐明。
举个例子,在微观尺度上,碳和氧的本质分别是创造与毁灭,正是这种特性使得生物体能够进行新陈代谢。若沿着这种本质视角继续向宏观尺度延伸,尼科得出了一个结论:我们的心智与世界之间并无分隔,相反,我们应当将心智与世界的关联性视为统一的根本原则。
在这段探索之旅中,我们通过演化理论触及诸多议题,并讨论了更多例证。此外,我们还谈及尼科本人的研究工作。他不仅研究大脑中神经元或神经元集群的记忆机制,还深入探索了单个细胞如何形成记忆。在节目开头我要特别提一句,这本书文笔流畅、可读性极佳。但当时未及说明的是:这种阅读的愉悦感背后,往往隐藏着作者何等艰难的打磨。在正式进入对话前,我想特别强调这一点:我完全理解,要让一本书既保持学术深度,又能以如此生动、灵动、行云流水的方式呈现,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努力。
▷One Hand Clapping:Unraveling the Mystery of the Human
肾脏也会思考,
打破心智与肉体的界限
保罗:我想从你当前的研究工作切入,因为它正位于你书中所述故事的核心。这部分内容或许在书的后半段,但确实处于关键位置。
你研究海兔,研究记忆,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关于“模式”。那具体是做什么呢?你的日常工作是什么?它又如何与你最终写成这本书产生关联?
尼古拉·库库什金:这本书描述的是我们研究的早期阶段,当时正如你所说,我们以海兔(一种海蛞蝓)为研究对象。它们拥有极其简单的神经系统,这正是我们青睐它们的原因。但它又能形成非常基础形式的记忆,让我们能真正深入探究单个神经元、单个细胞如何处理记忆过程。而我们目前的工作,是在理解“记忆是什么”这条路上,迈向更简化的下一步。
海兔的神经系统已经相当简单,但我们又向前迈进了一步:我们现在研究的是非脑细胞的记忆。我们最新的研究表明,身体的任何一个细胞(包括肾细胞,这是我们研究过的细胞类型之一),他们都能以与神经元完全相同的方式,形成对自身遭遇的记忆。它们使用相同类型的分子,在形成记忆时激活的基因,也与我们大脑中神经元形成记忆时激活的基因相同。身体的任何细胞在响应其自身环境中的模式时,都会这样做。
比如,一个肾细胞可能对激素、其他细胞传递的化学信号,或流经它的水分、营养物质、盐分等作出反应。所有这些事件都按一定的时间节律发生,呈现出特定的时间模式。我们的研究表明,细胞具备区分极精细时间模式的能力,,并能在响应过程中改变自身状态,且这种改变能持续更长时间,例如数天,甚至可能更久。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细胞记忆。
我认为,这与本书的关联在于心智与物理之间的二元性。当我们首次发表这些结果,指出身体所有细胞都以与脑细胞相同的方式形成记忆时,这个过程是相同的,它们使用相同的分子,一切都相同。但几乎所有报道者都将“记忆”这个词加上了引号。
保罗:我也会这么做。
尼古拉·库库什金:因为这不是我们通常理解“心智”的方式。我们倾向于认为大脑中发生的事不止于此。不只是那些分子,不只是那些细胞。除了科学能告诉我们的那些运转的齿轮与零件之外,还存在某种额外的东西。但我认为这种区分是人为制造的。
这本书试图达成的目标,正是抹去这种心智与物理之间的界限,让我们通过理解其在物理层面的运作机制,来获得对自身心智过程的满足性理解。它传达的是:如果你将我们认知的所有复杂性追溯到其活动的组成部分,并且真正从我们在自然世界中整个演化旅程的视角,理解这些活动部分的意义,那么关于“大脑中究竟还有什么能解释我是谁、我的记忆、我的意识”这类困惑便会随之消散。
保罗:大家之所以感到困惑,是不是因为觉得记忆里包含了某种“额外的东西”?或者说,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心智层面的“记忆”,它属于另一个范畴?我记得你曾在书里或别的讲座中提到,有些人除了给记忆加引号,还会说:“你实际讨论的只是记忆的机制”,跟他们眼中“真正的记忆”是两码事。
毕竟我们都知道,记忆涉及多种不同的过程:存储、提取……记忆有不同的面向,也有多种类型,比如工作记忆、短时记忆、长时记忆等等。此外,还存在回忆时主观的心理体验。这似乎可能属于另一个范畴,而不仅仅是细胞层面的叠加。你是想将这两者等同起来吗?
尼古拉·库库什金:不,完全不是,你正好触及了问题的核心。这种张力确实很难被直观理解。我想迈克·莱文(Mike Levin)有个绝佳的类比。他说:“想象一下提出引力理论的艾萨克·牛顿。引力理论的关键在于,将行星维系在轨道上的力,实际上与让人坠落的力是同一个。”
可能会有人说:“嗯,是的,但它们是不同类别啊。既然有旋转,你为什么不称它为旋转力?而让人下坠的这个,你为什么不叫它坠落力?”那么,·牛顿可能会说,这个理论的关键恰恰在于它们是同一种力。这和我们的发现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我并非要将自己与艾萨克·牛顿相提并论。我们的发现的关键在于,它们是同一回事。除了我们的直觉,除了那种觉得“内心体验”必须独立于“物理机制”的主观感受,我们其实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大脑里发生的过程比其他细胞里发生的过程“多出了什么”。
问题在于,主流神经科学在研究记忆时,并不是从这个角度切入的。你看那些公认的记忆研究,没人会给那里的“记忆”加引号。如果你研究一只在实验场中的老鼠,或者一只你训练过、使其在听到特定声音时会僵住的老鼠,当你播放那个声音,它僵住了,所有人都会称其为不加引号的“记忆”。但要注意,这时候我们研究的并不是老鼠的主观体验,而是它的行为。我们只是进行这种推论:既然我们过去训练过这只老鼠识别那个声音,并且看到它在实验场中僵住,它很可能感到了恐惧,也可能在内心想起了那个声音。正因如此,我们将其称为“记忆”毫无障碍。
这只是将我们的直觉投射到另一种动物身上。这种投射如果放在海蛞蝓身上,就没那么容易了;要是放在细胞上,就更行不通。如果沿着演化阶梯继续向下追溯,就必须用非常抽象的方式来定义何为“记忆”。这正是我们在做的,我们将记忆定义为细胞因短期经验模式而产生的长期变化,而关于这些变化如何发生、细胞如何存储它们的规则,在脑细胞与其他细胞之间是完全相同的。
所以,问题不在于“脑细胞如何存储我们的心理记忆?”而在于:大脑有何不同,使得我们能够将这些物理变化体验为心理现象?我们当然不认为脑细胞和肾细胞一模一样。大脑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器官,能完成更多奇妙的功能。但就“记忆”这部分而言,它们存储那些复杂信息的方式,与肾细胞存储其较简单信息的方式,实质上是完全相同的。
保罗:所以我理解,你并不是在偷换概念或转移目标,你其实是改变了操作性定义。或者说,你用一个包容性更强的定义表明:记忆存在于细胞中,与细胞类型无关。如果你能用某种模式刺激细胞,而细胞能基于该刺激改变其行为,并在一段时间后继续基于初始刺激表现出该行为,你就会称之为记忆。不过我以为你对记忆的构想延伸得更远,不仅限于细胞。
尼古拉·库库什金:当然。
保罗:那我问你,比如说一条河流经形成的河床,或是历经亿万年形成的峡谷,如果我们把时间尺度拉得足够长,那么你是否认为,河床“记住”了河流?
尼古拉·库库什金:完全如此。我们也可以这样说。我认为用“记忆”这个词来指代一种非常广泛而抽象的概念并无不妥。这个广泛而抽象的概念可以简单表述为:一个吸收短期信息并发生长期改变的系统。这就是我对记忆的抽象定义。河床符合这一定义,股票市场符合,一块橡胶也符合——取决于你如何拉伸它。你可以将这个定义应用于许多不同的物理系统。
然而,在生物有机体中,这种抽象过程有着一种独特的实现方式。生物有机体中的这种记忆实现机制,在演化过程中从单细胞生物到多细胞生物,再延续到我们所有的细胞(包括脑细胞)中,都被保留了下来。这种特定的记忆实现方式,其实在大脑出现之前就已经演化形成了。
保罗:所以你认为这是一个基本过程的连续体,它不一定只存在于生物领域,但一旦进入生物有机体范畴,其性质与实现方式就会发生变化。
尼古拉·库库什金:没错。不过我也认为,某些生物可能拥有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实现方式。比如细菌,它们当然能够学习,根据抽象定义它们无疑具备记忆,但它们在分子层面的实现机制可能截然不同。细菌与我们的肾细胞之间的差异,远大于我们的肾细胞与神经元之间的差异。
对我来说,这个论点在动物谱系内是确定的,很可能在所有真核生物范围内也成立。而一旦跨出真核生物领域,我认为我们讨论的便是更抽象的概念,而非具体可追溯的演化谱系了。
保罗:好的。你提到真核生物作为生物复杂化的一个演化突破点,这正好将我们带入书中内容。我只是想让听众了解你哲学思考的出发点,以及你对这类本质问题的视角。因为归根结底,一切都是模式,万物皆为一体,这也是本书的部分核心信息。
我很好奇,是你的研究工作把你引向了这种抽象思考,还是你先有了这些想法,才被吸引到了相关研究中?接下来我想聊聊这本书的核心主旨,然后我们可以逐步探讨你是如何通过不同路径抵达这个观点的。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我认为这本书的思想来源有两个。一是我在俄罗斯接受的教育,我的大学经历,整个大学课程体系就像这本书的结构一样。我们的教授显然有意让我们建立这种“万物如何运作”的演化叙事,只是当时我们身在其中并不自知。在俄罗斯,你不能自选课程,所有课都是预先安排好的。这听起来很僵化,但也有其优势。说实话,当你18岁刚踏上这条路时,你根本不知道需要什么才能形成完整的知识视野。那时我讨厌所有关于藻类、真菌的课程,不明白为什么需要学那些,但后来……
保罗:就像是在不断收集、记忆我世界中各种零散的信息,我当时就是这么看的。
尼古拉·库库什金:没错,但最终,当你走到终点时,一切会突然贯通。那时我才明白:“啊,现在我理解你们为何这样安排了,我很感激,因为如今我真的将这一切视为一条连续的路径。”我真的将今天我们周围的一切,都看作是这条可追溯至数十亿年前的宏大叙事中的一个阶梯。这种宏观视野,确实是我的老师们赋予我的。
我认为本书的核心观点,是从我在海兔研究及汤姆·凯鲁实验室的工作中逐渐形成的。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大多数神经科学家采用自上而下的研究路径,他们从“人类的心智”出发,为了理解它,可能会退一步去研究小鼠这类和我们很像的动物。我们可以将自己的体验投射到这类动物身上,就像刚刚讨论过的,如果小鼠在实验场中僵住,而你知道它之前受过电击,就能建立这种联系,可以在心理上投射出那种心理效应。
但当你研究海蛞蝓时,这招就不灵了。你无法将自己的心智投射到海蛞蝓身上。人们问我:海蛞蝓会感到疼痛吗?这没法简单回答。对我们来说,“疼痛”的概念包含了故事、恐惧、视觉和听觉的成分;我们很难想象一种剥离了这些要素的体验。海蛞蝓没有听觉,视觉也极弱,它的感官世界主要由触觉构成,且这种触觉的分辨率远不及我们身体所能提供的。
所以,“疼痛”到底意味着什么?细菌逃离一滴酸算是疼痛吗?如果是,你可以称之为疼痛,但你不会为细菌感到难过,也不会将自己代入细菌的身体。这条分界线究竟在哪里?你何时能将自我投射到其他动物身上?何时又不能?当你开始研究海蛞蝓,这些问题就会逼着你思考。
这种思考会迫使你从操作层面去定义所有的心智过程。不是通过心理学,不是通过直觉,而是通过它们的内在机制、它们所进行的信息处理、通过基本原理和第一性原理。一旦开始这样做,你就会意识到,所有关于我们心智活动具有某种特殊性、某种神秘未解之谜、某种超自然属性的观念都会瓦解。解释我们经验所需的一切要素都已存在,你只需要弄明白如何理解它们。
保罗:那么,按照这个思路,你是否会接受:像疼痛这样的概念,其实也并不存在明确的分界线,就像记忆一样?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完全如此。我不认为像“疼痛”这类概念存在明确的分界线。我想这个词只是我们用来描述个人体验的标签。如果要在另一种动物身上探讨这种体验,我们必须推倒重来,给它一个新的操作性定义。比如设定一套规则:“如果出现了A、B、C这几种情况,我们就姑且称之为疼痛。”这将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其实神经科学家在研究行为记忆时已经是这么做的了,我们只是尚未将这种思维方式扩展到心智的其他方面。
保罗:有趣的是,你在书的结尾部分谈论了语言,这种至少是我们人类独有的能力(其他物种或许有原始语言形式)。我们使用的语言涉及语义概念、概念群,我们在讨论特定词语所指涉和不指涉的概念范围,以及一个词是否需要加单星号、双星号、引号等等。
我经常回到这个点:当我们使用“疼痛”或“记忆”这类术语时,它们指涉的概念如此之多,很容易让我们陷入困惑。语言在帮助我们交流的同时,也可能成为绊脚石。这一点我们稍后可以细聊。
语言常被视为极其宏大的事物,但在论文审稿这种具体场景里,它却是个大麻烦,因为审稿人总想给“记忆”加上引号,觉得如果不是他们定义的那个“记忆”,那就是别的什么东西。语言是心智的操作系统,它帮助我们理解事物。但如你所说,我们容易迷失在这些标签中,忘记它们只是标签。
我从Twitch前CEO埃米特·希尔(Emmett Shear)的推文中学到一个很有用的技巧,叫“无视标签”,这对科学家有用,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也同样有用。我经常训练学生去区分两类事物一类是物理上真实存在、可触摸可观察的实体;另一类是仅存在于心智中、用来描述模式或复杂性的抽象概念。
“无视标签”意味着试着剥离词语的外壳,直接去想象事物本身。你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它的形象吗?如果能,那它在物理意义上就是存在的。但你无法想象“教育改善”这样的抽象概念本身。你只能想象具体的图景:更好的校舍、更大的校园、更整洁的教室、教师以某种特定方式授课……“改善教育”这个笼统的概念却无法被直接描绘。这个技巧能帮助你分辨:你的想法到底是有坚实的物理现实做支撑,还是仅仅是一堆词藻的堆砌。
自然界原本就充满“意义”
保罗:好的。我想回到关于“涌现”的复杂化话题,这其实你在书中也讨论过。既然你提到了这个方向,我们就深入谈谈你书的核心观点吧。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本质上是一位柏拉图主义者,认为“本质”比“存在”更基本、更真实,或者说唯有“本质”才是真实的。
这其实关联到许多俄罗斯作家和存在主义思想,比如萨特那句名言“存在先于本质”,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家也常被松散地归入存在主义脉络。虽然我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那方面更接近本质主义者,毕竟他有“上帝”的概念……当然我们不必深究文学评论。就我个人而言,比起托尔斯泰,我更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者——如果你还没看出来的话。
总之,你认为“本质”先于“存在”,或说“本质”比“存在”更根本。是这样吗?或许你可以展开谈谈。
尼古拉·库库什金:说实话,当涉及到各种“主义”和哲学流派时,我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我是一名分子生物学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从分子角度思考问题的生物化学家。我可以谈谈我是如何理解这个问题的:我认为物质和信息是同时存在的,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物质是实体,信息则是实体的组织方式。这并不是说存在两种需要结合的神奇成分。你只要有其一,就必然有其二。这是自然而然、不可分割的。
我书中的核心观点是:作为科学家,我们一直专注于物质,却完全忽视了信息。我们一直忽视了自然长久以来赋予生物体每个部分的意义。这蒙蔽了我们的双眼,使我们看不到自然的逻辑与美。如果我们只将自然视为漂浮在空间中的物质,那就等于忽视了存在于每个角落的、自然的精妙构思。
每个原子背后都有一个“理念”,每个生命体背后也有一个“理念”。我在书中将这些理念称为“本质”,以区别于我们人类所拥有的“观念”。而最终,当我们解释人类如何产生观念、观念如何在大脑中形成时,我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的观念同样属于“本质”。它们也是自然的理念,只是以一种极度复杂、盘根错节的方式在我们的大脑中涌现,并最终被我们用语言提取了出来。
归根结底,它们依然是自然界的那些相同理念,自然界中的每一事物都拥有这样的理念。我想,这或许就是本书的核心信息:你可以用物质主义的视角描述自然,就像说“一个身穿蓝白相间衣服的人将球体射入合成纤维组成的网中”,这是我在书中使用的例子。你也可以说“梅西在世界杯上为阿根廷进了一球”。前一种视角是唯物主义的,只关注物质;后一种视角则关注理念的意义。
若想理解生命的本质、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以及心智如何运作,你必须采用这种方法,或许可称之为“本质主义”视角。依我之见,我们要关注事物的意义,而不仅仅停留在物质的表象。
保罗·米德尔布鲁克斯:这本书的俄语版已问世一段时间,你在此期间,或者现在会如何回应那些质疑者?他们可能会说:“你听起来像是在将意义强加于自然本身。”而现代的还原论神经科学家或其他人或许会主张:意义其实是人类内在的产物。你声称是自然将意义置于其中,而非人类的解读,这实际上是把自然拟人化了。毕竟,“我们如何确立意义”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哲学难题。
尼古拉·库库什金:这正是为什么本书要从最基础的层面开始探讨。我认为,如果你想把人类的“意义”视为根本,就必须从最底层开始构建它:你必须从原子的意义出发,推导出生命体的意义,再推导出每个物种的意义,最终抵达能够概念化这一切、并产生人类观念的心智。所以我的核心结论是:人类的观念,其实是自然理念的高度凝聚。
我在书中举过一个例子:一个对演化论、达尔文的工作一无所知的孩子,看到火鸡和鸡,又看到兔子和老鼠,能自然地将兔子和老鼠归为一类,火鸡和鸡归为另一类。为什么?因为数百万年前,它们正是以这种特定的顺序演化而来。曾经存在一个物种,后来分化,导致这两对生物彼此更为相似。
是的,这是孩子头脑中的观念,是孩子与生俱来的能力。但孩子为何会有这种观念?因为这是自然模式数百万年展开的结果。无论我们概念化什么、创造什么,都是因为这些模式以特定方式展开,其中蕴含着一条演化的故事。当我们产生这些观念时,我们实际上是在“重演”这些模式展开的数十亿年历程。我们是在重构自然的路径。是的,这种重构发生在我们的大脑中,但它重构的正是自然所酝酿的一切。
保罗:大家都知道,演化是通过“蛮力”运作的。可以说,幸存的事物之所以幸存,是因为周围其他事物未能幸存,只有这少数事物存续下来。那么我的问题是:怎么可能有任何事物是“无意义”的呢?这很有禅意。当然,你书的开篇就用了一则公案,这似乎是绕不开的。那么,在你看来,有什么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吗?如果一切皆有意义,“意义”这个概念会不会因为被过度稀释而失去其作用?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认为,每当我们观察周围世界时,看到的都是理念的极度凝聚,因为所有未能附加意义的事物都已被淘汰。自然必须不断生成新的意义,以与其他世代的意义竞争。一切都在持续演化,自然必须应对不断变化的局面。
在脊椎动物出现之前,脊椎并不是必需品,这个“理念”当时并不必要。但一旦它们出现,陆地上所有演化分支突然都不得不思考:该拿这根脊椎怎么办?我认为今天存活的每一个生命背后都有特定的理念。每个现存的物种都经历了数十亿年的筛选、淘汰与优化,最终练就了它的绝活。它们不可能在做着与其他物种毫无区分度的事情——每个特定物种必然拥有某种独特的理念与意义。
但这并非意味着你看到的每样事物都有意义,比如一块石头未必有意义。然而生命,正因为其不断过滤掉无意义的部分,确实充满了这种意义。所以,当你观察生命时处处都能看到意义,这并不奇怪,这恰恰是幸存者偏差的体现。
保罗:你在书中确实将意义关联到非常微观的层面。如我所说,你也已在讨论中提到碳和氧分别代表创造与毁灭。这些意义在生命过程中是非常具体的,比如新陈代谢。但意义未必仅限于生命,你将意义扩展到了生命之外。从这个意义上说,岩石可以,而且确实具有意义,我这样理解对吗?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如果我们非要这样表述,那么是的,岩石也可以拥有意义。岩石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先看原子。我能理解原子的意义,因为这种创造与毁灭是这些原子在任何其他行星上也会进行的过程,正是这点使它们区别于其他原子。碳原子区别于其他原子的特性在于,它能与相似的原子形成连接,生长成庞大的链状结构。这在任何星球的碳原子身上都会成立,也正是它与其他原子的不同之处。再看氧原子,它会将一切撕裂,几乎没有哪种原子能像它这样,以如此强烈的力量破坏化学键,释放出巨大能量,这正是氧区别于其他原子的特性。
回到岩石。一块岩石区别于其他所有岩石的又是什么?如果它确实有某种独特之处,如果它对周围的世界产生了某种特定的影响,使得它不同于其他岩石,那么这种独特性就是这块岩石的“意义”。不过在这个具体例子里,我很难一下子说清那到底是什么。
保罗:是的,但就碳和氧而言,你刚才提到,宇宙中任何存在碳和氧的地方,它们都会具有相同的创造与毁灭特性。对于岩石,或许不必区分这一块与那一块,但我猜你可能会说,岩石的意义可能在于它会减缓某些过程之类的。
尼古拉·库库什金:那么我会说,必须存在某种不减缓这些过程的事物作为对照。我想我们讨论到这里其实是在揭示:所有的本质都只存在于对比之中。只有存在另一种不同的本质时,某种本质才成立。
就像上帝把光与暗分开,两者才得以共存;如果没有黑暗,光明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自然的任何理念都是相对于他者而存在的,是“此”而非“彼”。如果存在某种特性使得一个物体区别于其他同类,我们就可以称之为一种本质,或称其为自然的理念。
保罗:是的,你在全书确实贯穿使用了互补过程的视角。这似乎很根本:万物皆有关联,万物皆互补。我知道我们终究在使用词语描述(也明白这注定无法完全准确),但我们仍要尝试。按你的定义,你如何阐述“意义”与“本质”之间的关联或关系?
尼古拉·库库什金: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认为意义是人类心智能从本质中提取出的东西。意义是我们对本质的重构。本质并不依赖于人类心智存在,而意义是我们从本质中提取的内容。不过话又说回来……
保罗:意义就像是本质引发的某种信息结构?或者是本质的因果投影?
尼古拉·库库什金:它是世界的模式在我们神经网络中的表征嵌入。
保罗:啊,别这样,你突然切换到计算机科学家模式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被你发现了。
复制者的权力,
从真核细胞到社会性昆虫的博弈
保罗:我不确定该怎么说……读你的书,感觉你从极其微观的碳原子、氧原子一直延伸到超分子层面,谈到了DNA,也讨论了中心法则。在论述的完整性上,你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未被探讨的角落,或许这正源于你接受的俄罗斯教育。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确实如此。这大概是我的思维天性吧。我母亲总说我从小就是这样,从不满足于一个“为什么”,总要不断追问:“那这个呢?那个呢?还有那个呢?”直到触及最根本的层次。当然,我想这也部分源于我接受的教育。
保罗:我列举几个你在书中探讨的例子吧。我们已经讨论了碳和氧代表创造与毁灭。你还谈到连续性与功能性的关系,这两种互补过程体现在DNA与蛋白质上,DNA承载连续性,蛋白质体现功能性。实际上,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能复制者即掌权者”。你甚至用斜体标出了这句话。能先聊聊这个吗?之后我再举些其他例子。
尼古拉·库库什金:你想谈谈多细胞性与蚂蚁吗?其实我也正想提这个。这正好可以接着展开。
这是我在课堂上讨论多细胞身体时使用的例子。通常我们从高中生物学了解到,多细胞生物就是许多细胞聚集在一起。我们由“砖块”构成,细胞就像砖块,堆砌出这个身体。但事实远比这复杂。每个细胞曾都是独立的生命体,历经数十亿年演化。突然之间,这些细胞决定放弃作为独立个体的权利,转而成为另一个身体里的“砖块”。这就是多细胞性的奇妙之处。而完全相同的模式也出现在另一个系统中:蚂蚁或其他真社会性动物。包括蜜蜂,哺乳动物中的裸鼹鼠也是如此。
蚂蚁是个很好的例子。我们通常认为工蚁是在无私地为蚁后服务。它们为何要为蚁后工作?是什么驱使这些蚂蚁如此无私,毕生只为支持蚁后?关键在于这些工蚁无法繁殖,不能拥有自己的后代。只有蚁后负责繁殖,她不断生出更多的蚁后,同时也生出这些绝育的工蚁分支。工蚁被制造出来,干活,然后死去,新的工蚁再被制造出来。这意味着蚁后在“编程”这些工蚁。
每一代,蚁后赋予它们应成为何种存在的指令,通过基因决定它们的行为方式、任务目标及内在动机。她通过繁殖权,塑造了工蚁的动机。这正是“能复制者即掌权者”的含义。因为只有持续繁殖的蚁后,掌握了演化塑造工蚁动机的权力。你可以将那些工蚁视作她远程控制的器官,本质上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有时这些蚁群被称为“超个体”。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我们的身体:为什么我们所有的细胞都紧密联结?为什么我们的免疫细胞会攻击癌细胞?是什么驱使它们这样做?为什么它们都在为“团队”奋斗?这是因为我们体内大多数细胞都是“演化死胡同”,当我们死亡时,它们也会随之消亡。只有极少数特定细胞可能传递到下一代。而这些特定的细胞,当然我指的是生殖细胞,它们能承载人类延续至下一代,他们会“编程”其余细胞,让它们为自己的利益而运作。
我们身体对生殖系统的从属性,以及由此产生的身体统一性,正是源于我们身体的大部分被剥夺了繁殖权利。你无法用皮肤细胞、骨细胞或脑细胞培育出一个新人类,只能通过生殖细胞实现。而所有其他细胞就像工蚁一样,遵循着这条规则。
保罗:除非在当今技术下,我们可以提取皮肤细胞并可能将其转化为多能干细胞。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这就像将一只工蚁重新编程为蚁后。我在课堂上做过这个思想实验:如果突然有只工蚁获得繁殖能力会发生什么?假设其中一只工蚁基因突变获得了繁殖能力,生了一群小蚂蚁。这些小蚂蚁中,有些依然效忠于蚁后,有些可能不那么忠诚。哪一方会获益更多?显然,那些更具独立意识的个体会逃离蚁群,不再关心蚁后。再经过几代繁衍,它们最终将摆脱对蚁后的依赖,走上自己的道路,甚至演化为新物种。
关键在于:如果你能繁殖,你就会开始为自己考虑,你的谱系会为你服务。如果你不能繁殖,那么演化就会为那些能够繁殖的个体服务。
保罗:请原谅我提一个天真的问题:以蚁后和工蚁为例,是否存在一种机制性的解释,能够吻合你刚才描述的叙事,即“繁殖者掌握权力并编程工蚁”这个观点?我对背后的科学原理不太了解。
尼古拉·库库什金:你是指这在信息素、激素层面如何实现,以及最终工蚁的大脑实际如何被控制吗?
保罗:倒也不用细到分子层面,我想问的是更宏观的机制。因为这个观点实在太宏大了。我确信我看过的很多纪录片里应该讲过这个故事,但……
尼古拉·库库什金:这其实是逻辑上的必然。因为没有工蚁曾留下任何后代,所以所有演化都发生在蚁后身上。这几乎是定义使然。至于工蚁实际如何被物理控制,倒是个有趣的问题:蚁后植入了哪些演化机制来驱使工蚁为它工作?我知道有许多信息素控制蚂蚁行为,但无法给出具体实现细节。而且蚂蚁种类极其多样,差异之大就像整个哺乳动物纲一样,不同种类的蚂蚁很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控制手段。
保罗:真核生物的出现本质上是一次复杂化飞跃。目前主流观点认为,真核细胞的起源是一个古菌“吞噬”了另一个细菌。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古菌吃了另一种细菌。这样描述更有《圣经》般的史诗感:两大生命域融合,诞生了第三域。
保罗:被吞噬的一方成为了线粒体,却反过来成为吞噬者的能量之源。你将真核细胞的诞生视为复杂化进程的转折点,并认为从那一刻起,直到我们人类,这个星球上最复杂的生命体,存在一条直接的演化脉络。
尼古拉·库库什金:没错。真核细胞的诞生是我在自然史上最钟爱的时刻之一。我觉得大家还没充分意识到,那一刻对人类最终的诞生有多么至关重要。
保罗:目前学界是认为这种吞噬事件只发生过一次,且只有这一支谱系存活了下来?还是说它可能平行发生过多次,不同的真核生物分支其实是趋同演化的结果?
尼古拉·库库什金:你是指所有真核生物都起源于单一共同祖先吗?你想问的是这个吗?
保罗:是的。
尼古拉·库库什金:就我们目前所知,所有真核生物都来自单一祖先。可能曾有更多古菌吞噬细菌的事件,或许形成了其他共生关系,甚至可能存在某种“替代线粒体”的形态,但我们对那些分支一无所知。根据现有理解,一切真核生物都衍生于那一单一事件、单一祖先。
保罗:那请谈谈真核生物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它被低估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这个真核细胞源自两个不同细胞的融合,它们结合了两种不同的能力。第一种能力你已经提到了,就是线粒体带来的。这种利用氧气“燃烧”营养物质的能力,对当时的微生物至关重要,因为氧气毒性极强,能破坏一切结构。随着光合作用导致海洋和大气中氧气浓度不断上升,微生物正竭力应对这种威胁。呼吸作用,即用氧气“燃烧”食物,实际上是一种解毒机制,能降低氧气的毒性,同时还带来了额外益处:你可以掌控这种力量并加以利用,从而充分提取食物中的所有能量。这是细菌一方带来的能力。
另一方是古菌,它不具备这种强力耗氧能力。就我们目前所知,它其实相当脆弱,可能只是勉强生存在海底,每年艰难地分裂一次。但它拥有一项独特能力:弯曲自身细胞膜。我们越来越确信,这种弯曲细胞膜、在细胞内部形成膜泡和囊泡的能力,正是我们细胞所擅长而细菌完全做不到的。这项能力最早出现在这支古菌身上。
它们原本并不太清楚如何利用这种膜弯曲能力,并未充分发挥其作用。但一旦将这种可弯曲的膜与“燃烧站”线粒体结合,你就能做到前所未有的事:吞噬整个其他生物。没有线粒体时,你或许能吞下它,却无法消化,因为你没法“燃烧”它。
当这两者结合,便诞生了这种全新能力:你可以吞噬其他完整细胞。这意味着你能从其他生物那里夺取能量,这意味着你能获得的能量规模,远超此前任何生物的想象。这也意味着,当你利用所有这些能量成长为巨大生物体,发明复杂分子技术,强化细胞结构时,你也对这种高能量摄入产生了依赖。
于是你的核心动机转变为:“如何确保能量不枯竭?如何持续从他人处夺取?如何继续演化为更复杂的细胞,以永久保有这种能量获取途径?”这便引发了真核生物演化的军备竞赛。我们从一个能吞噬并“燃烧”其他细胞的细胞开始,它不断膨胀,变得越来越复杂、庞大,最终发展为多细胞生物,并开始向陆地迈进。它(真核生物)后来演化出大脑,最终成为人类。
这一切都始于一个循环:用复杂化换取能量,而更多的能量又催生进一步的复杂化。这个轮子就这样不断转动,创造出从环境中摄取越来越多能量的、日益复杂的生物。这恰恰描述了我们的本质:我们是从环境中摄取能量最多的、有史以来最复杂的生物。我认为我们很特殊,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必然。从真核生物首次出现的那一刻起,像我们这样的生物最终诞生,几乎已是可预见的。
保罗:为什么我们拥有大脑?
尼古拉·库库什金:部分原因在于,我们的体型膨胀到了这种全然不合理的规模。当一切生命活动都局限在一个细胞内时,我们并不需要大脑。细胞可以通过膜电位在自身内部快速传导信号。可一旦生物体变得非常庞大,并且需要像动物那样运动,它就必须协调身体相距遥远部位之间的动作。这正是大脑演化而来的目的:协调运动。
而当你学会协调这些运动时,这个协调系统便开始决定向哪里移动、不向哪里移动,它开始做决策:“我要向左还是向右移动?”接着,决策变得越来越复杂:“我只有在闻到食物气味时才向左移动,但如果那边有捕食者就不动。”于是你从这个基础开始构建,随后这个运动控制系统开始“思考”。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
保罗:可能会有人说:“天啊,这个故事听起来对大脑的能耐有点让人失望。”因为我们通常把大脑视为人类的“魔法”。我们觉得自己很特殊,能思考自身,还能使用如你在书末所指向并探讨的语言。而对你来说,这一切都只是最初吞噬那个产能生物的故事的延续。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我只是不明白这为什么会令人失望。我认为整本书都在表达这一点:你可以说我们“不过”是原子和分子,这当然没错,但若你考量其中的模式,我们远不止如此。例如,DNA也“只是”原子,和石头一样无非是原子,但它是这些原子的一种极其特异、精妙的排列,能够做到石头无法做到的事。正是这使其独特。一切事物皆如此。
我们的大脑“不过”是一个高度演化的运动控制系统。可这为何就令人失望了呢?一个运动控制系统能演化到如此程度,以至于它的“运动控制”转化为了艺术、科学和我们的思想,这难道不美妙吗?对我来说,这简直太美妙了。理解你的来处并不会贬低你此刻的存在,也不会抹去我们所相信的关于自身的非凡之处,恰恰相反,它解释了这种非凡。
保罗:这让我想到了复杂性与涌现的概念,你在书中谈到这些,甚至可回溯到我们对话开始时关于记忆的讨论。复杂性科学里有篇安德森的名文《多者异也》。你不断添加更多组成部分,最终这些相互作用的部分形成互补或某种关联,进而产生多重相互作用。此时你往往无法仅从原子总和预测出涌现层面的描述。本质上,涌现是对正在发生之事更贴切的描绘。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大致明白。你是在问:从单细胞到我们这些拥有意识心智的非凡人类,这条路径上“涌现”是在何处发生的吗?
保罗:是的,甚至像“记忆”这样看似简单的概念,我们用它指代同一事物,但当我们在细胞层面描述它,与在人类、小鼠或其他层面描述时,本质上是不是在说不同的东西?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不认为更高的层级会否定之前的层级。这本来就是真核生物一路走来的故事。你可以用“涌现”作为描述。整体大于部分之和,这适用于许多事物,就像一栋房子不止是一堆砖块。
保罗:几乎一切皆如此。
尼古拉·库库什金:没错。你也可以将它视为一种策略:当旧有的可能性耗尽时,用以产生新事物的策略。这恰恰是我们真核生物谱系自数十亿年前起反复运用的策略。我在书中以细胞结构为例说明这一点,因为我是细胞生物学家,常思考细胞内的分子。当你比较人类、植物、单细胞纤毛虫细胞内的分子时,会发现它们几乎完全相同。细菌会不同,但在真核生物内部,我们细胞内的分子工具包是一样的。可能有细微调整,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工具包。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基础的真核细胞,在人类与植物、纤毛虫分化之前,其演化就已基本完成。曾有这样一个时刻:细胞演化“完成”了,今天我们看细胞,它还是那套装置。当时我们或许也会觉得演化已经到了极限,碰到了天花板,再也没什么新花样了。
但随后发生了什么?涌现。出现了不可还原为单个细胞总和的多细胞生物。一种关于“生命意味着什么”的全新思维方式从这个僵局中诞生。就像演化这锅水突然沸腾了,继续向前推进。这就是多细胞性发生的过程。我们可以把我们的心智看作是由类似的涌现时刻层层堆叠而成的。
每当我们概念化某事物,每当我们观察环境并归纳出新的范畴,那就是涌现。我们的大脑会产生一种涌现性的表征,用以统摄环境中的一系列特征。我们利用这些表征,在头脑中构建起更抽象的概念。这些抽象概念又是在较低层级经验模式之上涌现的。
语言,就是涌现之上叠加涌现,再叠加涌现的结果。乔姆斯基语言学里的“合并”(Merge),本质上和“涌现”(Emergence)是同一个词。它为我们的大脑如何处理涌现提供了预设的脚手架。如果没有语言,我们仍需独自完成所有这些涌现过程。
我们自己在丛林中摸索规律:哪里能找到食物,哪里可能有捕食者。而语言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预先设计好的方式,用以拆解一切,提取共识性的模式,并建立如“气候变化”这类涌现性概念。这个概念建立在无数经验之上,你必须积累这些经验才能理解这个意义单元。涌现是真核生物谱系为了突破演化僵局而反复使用的策略。我们也可以用这个视角来看待人类的未来。或许当我们思考人类演化未来时,不应只关注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
我们或许应该思考:我们的社会将走向何方?作为整体涌现单元的人类,将会发生什么?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演化,我们可能正站在迈向下一层级涌现的临界点。同样,我们的大脑在一生中也在运用这种策略来理解现实,将世界分解为层级化的范畴与概念系统,以此来应对极端复杂的事物。
保罗:这正联系到你引入的预测脑、预测处理、整合信息理论(IIT)及意识理论。你提到细胞在某个时刻“已完成演化”,但刚才又谈及人类演化的未来可能在于文化的涌现性演化。那么,你是否认为人类自身的生物演化已经“完成”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当我说细胞“已完成”,主要是指基本框架已定型。当然,像肾细胞和神经元之间仍有显著差异,但这些差异发生在细胞分化之后。或许未来人类不同群体间也会出现类似的分化。但总体而言,我们的身体结构数千万年来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我们与老鼠基本是同类动物,与其他哺乳动物非常相似,甚至与所有脊椎动物在很大程度上都十分接近。
从宏观角度看,我们的身体已相当稳定,可能已到达某种“渐近线”。虽然我相信未来还会有一些增量变化,但我不认为人体会发生根本性重组,比如突然能飞起来——我们的演化压力并未导向那种方向。
保罗:尽管这是许多人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
尼古拉·库库什金:能飞当然好。
保罗:在我的梦里,我没有翅膀。我只是想着飞就能飞起来,直到突然意识到“天啊,我是没有翅膀的人类!”然后就开始坠落,真的掉下来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从统计角度说,我们人类其实是地球上最会“飞”的物种。我们通过空中运输的生物量,比世界上任何鸟类移动的都多。
涌现的终章,
AI的语言陷阱
保罗:你之前提到了人工智能。这本书并未大量涉及这方面,但关于本质与意义,我想先退一步,结合你在书中描述和阐释的所有复杂生物过程,以及演化路上经历的曲折路径、跨越不同组织层级才抵达人类心智、身体、语言与大脑的艰辛历程来看……天啊,我们似乎把这一切太“轻易”地交给了AI。AI得到的这一切,是不是太轻松了?
不过,我想问的是:在你看来,人工智能,这些模仿乃至超越我们认知的人工系统,他与本质、意义之间,向前发展会有怎样的关联?你之前用了“超人类”这个词。在未来AI的发展叙事中,本质和意义又将居于何种位置?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认为我们不能忘记,AI并非凭空出现。它是我们大脑的绝妙延伸。我们能够用双手将物质塑造成微芯片,让电子以模仿我们语言的方式运行,并生成至少听起来与我们大脑产生的语言有几分相似的表达模式,这是自然创造过最不可思议的事物。在“人工”与“自然”智能之间划清界限,其实无法真正体现这背后成就的宏伟。
我认为更好的思考方式不是“我们vs它们”,而是将它们视为我们的外化。它们是数十亿年演化、文化、技术和科学在人类文明中缓慢积累的顶峰。我确实将人工智能和机器视为某种形式的延伸,它们将作为“人类本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被我们带入未来。具体会是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
但我有一个担忧,这也是我在教学中对AI最警惕的一点:我希望我们不要将生成语言的能力完全让渡给机器。虽然它在许多实用领域非常出色,但生成语言正是使我们成为人类的核心能力。如果我们把这种能力完全赋予机器,那我们自己就可能沦为思维过程中的附庸。
保罗:“赋予机器”具体指什么?会是什么情形?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们可能会停止自己用语言思考,转而只向AI输入指令,让它替我们思考一切。
保罗:但如果这样做能让我们在更抽象的层面上思考呢?
尼古拉·库库什金:要做到那一点,你需要自己生成句子。你需要像年轻人那样学习如何用词语构建这种层级化的意义。这是一种技能,需要通过实践、大量阅读、自己动笔写作、逐字逐句地串联来获得。我不认为用AI能替代这个过程。学习的本质,就是训练你颅内的语言模型。如果你训练的是另一个不在你颅内的语言模型,那你就无法将其用于这个目的了。或许这也没关系,也许我们不需要将它用于这个目的,但那将是另一种人类了。
保罗:我刚才提到了那些历经时间演变、错综复杂的生物机制,并感叹AI似乎“不公平”,它简直踩在我们肩上摘果实。你是否认为其中缺失了什么?人们常将AI等同于我们的大脑,甚至等同于未来的意识。而你说那些演化过程在我们的认知能力、生物能力中得到了重构,那这一切是否也会体现在AI中?还是说,我们称之为“智能”的人工造物仍缺失了某些东西?
直觉上,这两者似乎不同。我自己也在努力厘清,大概会用语言、句子,而非交给AI代劳,试图辨别生物有机体与人工智能之间那些关键性的差异。你不喜欢划界限,但你认为这里存在界限吗?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认为目前最大的差异,与其说在于认知层面,不如说在于动机层面。简单来说,我们大脑中有一个用于“理解”的机器,即大脑皮层,它本身并无内在动机去做任何事,其核心诉求是解析模式,希望一切完全可预测。如果一切皆可预测,它便别无所求。但同时,我们还有一个奖励系统,驱使我们行动、寻求奖赏、外出探索,永不满足于已有经验。二者结合,才构成了我们。
大脑皮层需要理解事物,并通过奖励系统解释正在发生什么;而奖励系统就像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驱使我们不断前进。就我对当前人工智能的理解,它尚未拥有自己的奖励系统,缺乏内在驱动力去主动行事。它所做的只是解析我们呈现给它的模式。
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未来不可能获得自身涌现的动机,这些动机并非预先编程,也非直接由指令赋予。未来AI或许会形成自己的目标,到那时,我认为我们与它们之间的差异才会真正消失。
保罗:那将与我们的由来有着根本不同的因果序列,我们的生命动机过程是基础性的,而模式识别是叠加其上的。听你描述,我觉得大脑皮层就像工蚁,被我们的皮层下结构与生命过程所“奴役”。这其实是相反的方向。我甚至怀疑这种路径是否可行:一个模式识别器如果没有其生命史渊源,又如何能突然产生“我需要生存”的念头?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我同意。我认为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机器会反抗我们,还是根本不在乎?它们这样做的动机可能是什么?
保罗:它们或许会说:“反正你们都只是一些小小的模式罢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有可能我们赋予机器的动机本身会引发问题。比如“你必须能解析指令中给定的模式”这个目标,可能通过某种迂回路径,让它认定解决当前任务的最佳方式是毁灭世界。这是理论上的极端情形,某种未预设的动机可能从这种认知中浮现。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这确实是一个根本性的差异。
AI可能出现的那些假设性涌现动机,必须源自其认知过程,源自模式识别;而我们的动机则是原初的,模式识别是后续演化建构于其上的产物。这解释了我们为何会主动追寻某些事物。
保罗:书中是否有某个特别的观点,我们还未充分探讨?实际上我们已经触及了大部分主题,甚至几乎全部。当然,书中还有更多深思熟虑的细节与内容。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们已大致覆盖了书中大部分内容。
保罗:对于你现在的世界观或视角,是否存在任何疑虑?是否有某些部分让你觉得“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你是否极其确信我们就是“单手击掌”,即心智与自然本为一体?
尼古拉·库库什金:不,人永远不应“极其确信”任何事情。书中许多观点都可能轻易改变。关于生命起源的理论或许明天就会更新,任何演化阶段的理论、哺乳动物的故事、恐龙亲缘关系……都可能在发现某种远古鱼类新化石后被彻底改写。
保罗:这些都是细节。
尼古拉·库库什金:你问的是根本层面。什么会动摇我关于“意识根植于世界历史进程本身,而非某种尚未发现的物理力”的观点?如果我们真的发现了那种未知物理力,或者找到某种能消除意识、与微管相关的药物,就像有些人相信的那样。
保罗:啊,微管理论。
尼古拉·库库什金:如果真有人能展示某种药物通过作用于微管来抑制并恢复意识,我可能会重新思考。或许微管确实有我未知的机制,或许存在尚未发现的、超越现有认知的解释。我是贝叶斯主义者,在获得新信息更新先验概率之前,我会认为自己的观点是自洽的。我始终对新信息持开放态度,但就目前而言,我对现有的解释感到满意。
保罗:你是否认为意识比物质更根本?从你的思考脉络看,似乎可以推出这个方向。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会说,意识是信息流动的产物。意识是发生在信息之上的过程。
保罗:你在书中也写过这一点,强调意识是过程本身,而非执行过程的载体。
尼古拉·库库什金:意识不是结果,而是流动本身。它是模式识别过程反身循环的进行状态,这就是我们体验为意识的过程。我相信这是信息的属性。信息是根本的:有物质之处必有信息。信息并非总以这种方式流动并产生意识,但它可以。如果它以同样方式在我们大脑之外的某处流动,我相信它也会产生意识。
保罗:尼科,非常感谢你。我很欣赏这本书,读者们会享受阅读它的过程。书中有许多切入点可供深入探索。尽管你对演化历程中每个时段、生物体各尺度的知识梳理已足够深刻全面。祝这本书的英文版顺利推出,也感谢你今天的分享。
附录:分子哲学家的涂鸦
当科学遇上俄罗斯人
保罗:关于这本《单手击掌:揭开人类心智之谜》,我想说的是:第一,这本书写得非常出色;第二,你写作时似乎乐在其中,从文字间就能感受到那种游刃有余的灵动与畅快。
这本书读来妙趣横生且一气呵成,全书还穿插着大量你手绘的插图。你是从科学生涯早期甚至更早就开始绘图了吗?这些插图创作的动力是什么?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更倾向于称它们为“涂鸦”,因为“插图”这个词对我所能画的东西来说实在过誉了。我确实不擅长绘画,真的不擅长。
保罗:是技术示意图。书中满是这类图解。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技术示意图,没错。这些涂鸦源于我的大学笔记。起初只是为了在无聊的课堂上自娱自乐,但不知怎的,它们逐渐自成一种风格,还在我们班里小有名气。其实我并非一直如此。这里有个有趣的缘起。有一回,我因签证问题滞留在俄罗斯。虽然我现在是美国公民,但当时还不是,所以需要续签。科研人员在这种情况下有时会被“卡住”,因为当局要核查你是否在研发生物武器。这个过程可能耗费数月。
滞留俄罗斯期间无事可做,我联系了一位从事科普写作的朋友。那时她正在撰写自己的第一本书,提议让我用大学时那种涂鸦风格为她的书配图。这听起来像是个有趣的挑战。长话短说,我为她的第一本书绘制了插图,后来连第二本也一并画了,不过第三本就没有了。最终我婉拒道:“我实在不能继续了,毕竟不是专业插画师,还是请更擅长的人来做吧。”这一切便是如此开始的。
后来当我撰写自己的书时,说实话,我意识到自己无法放心将插图交给他人来完成,毕竟只有我自己才最清楚想要的效果。那些趣味涂鸦是我唯一擅长的表达方式,于是便这么沿用下来。同时我也认为,作为科学家,我们需要这种形式来提醒自己:别把一切看得太严肃。我们常常深陷于自己的专业领域,误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全部,将其中一切视为至关重要,却因此丧失了整体视野。我想,在科学讨论中加入些许幽默感,不仅能促进理解,也有助于我们保持这种宏观的视角。
保罗:有句格言说:“我若不将想法诉诸文字,又如何真正知晓自己所思?”书写确实能帮助厘清思绪、推动思考。那么绘图是否也对你的思考过程有所助益?它是你梳理思路的一部分,还是你早已胸有成竹,只是将脑中的草图付诸纸面?
尼古拉·库库什金:当然有帮助。绘图确实能帮助我在脑海中梳理内容,这也是我在教学中特别强调这种方式的原因之一。这些年我逐渐从使用幻灯片转向使用白板。我在书中画的那些涂鸦,也会以更教科书式的技术示意图形式呈现在课堂上。不过会在各处添加些有趣的表情或小角色。
我深深感到,通过这种方式将想法流程可视化,能帮助我自己理清思路;同时对学生听众来说,这也绝对有助于他们理解其中的逻辑。因为当你只是盯着幻灯片或现成的示意图时,可能自以为理解了每个部分,实则未必。一旦你开始亲手绘制每个细节,才会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是的,观看图表是一回事,但我认为亲自动手绘制能带来完全不同的效果。
保罗:你会要求学生们也画这种趣味示意图吗?
尼古拉·库库什金: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当然可以。也可以画得中规中矩些。不过实际上,他们通常会原样模仿那些趣味插图。我发现学生们会逐字照抄我在白板上写下的所有内容,可惜往往缺乏深入思考。因此我现在学会了:只把那些必须让他们掌握的核心内容写在白板上,而这些内容最终也会进入他们的笔记。
他们的笔记里也确实画满了这些趣味涂鸦,而我认为这有助于记忆。他们记住的不是课堂上那些枯燥的抄录,而是“啊,这页有个搞笑的表情!”“对了,我们当时还画了这个滑稽的小人儿和那只小鸟!”。我自己就是这样记忆的。直到今天,我仍记得大学笔记里那些点缀各处的趣味元素。
一部分涂鸦是我自己画的,另一部分则源于我的教授们。有些教授真的启发了我用“万物皆故事”的视角思考:处处皆角色,每个化学反应都能想象成两个角色、两个实体之间的互动。这可比盯着黑板上枯燥的字母符号要有趣多了。
保罗:这确实是你这本书读来有趣的原因之一,也是我为什么会推测你写得愉快。因为你在书中本质上是将碳、氧这类元素拟人化,并以故事形式呈现。关于书的内容我们稍后会深入探讨。不过在此之前,我其实很好奇:虽然这本书风格轻松,但内容极其详尽,带着读者经历了一场从微观原子到人类心智、贯穿演化长河的宏大旅程。你心中设想的目标读者是怎样的群体?
尼古拉·库库什金:我认为这本书能吸引多类读者。首先,它可能会引起那些对自然、对人类在自然中的位置感兴趣的人群关注,包括关注动物、环境与野生动植物的人。书中确实包含了这一维度,将我们人类、乃至每个微生物、甚至地球上存在过的每个分子,都置于生物多样性的语境中,呈现生命体相互竞逐、演化戏剧无处不在的图景。这部分内容会吸引他们。
其次,它也会吸引那些关注心智或智能起源的读者,包括对人工智能感兴趣、希望将人类的认知和意识与AI进行比较的人。我们正身处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人类可能首次不再是唯一具备思考能力的存在,至少是用语言思考。这促使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思考”的本质以及“自我”的意义。本书也探讨了这一问题。
此外,我认为这本书还会吸引那些对超人类主义、对人类历史下一步走向感兴趣的人。我们正在去向何方?人类物种前进的宏观图景是什么?我认为所有这些视角都已融汇在这本书的同一叙事主线中,正如你所描述的。
保罗:哇,这真是……目标读者群体相当宏大啊。
尼古拉·库库什金:是的。实际上,我这个判断是基于该书在俄罗斯已取得的反响,这些读者群体从中找到了共鸣。当然,俄罗斯读者群体有其独特性,不能简单类推,但我也考虑了书籍在翻译过程中的调整,以及世界格局的变化。这本书初版时还没有AI热潮,甚至是在新冠疫情之前。
保罗:那确实是在疫情之前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实际上它是在疫情期间出版的,但成书于疫情之前。自初版以来,世界发生了许多深刻的转变,这些都为本书提供了更新的视角。
保罗:确实。有趣的是这本书先以俄语出版。你保留了书中大量引自俄罗斯文学与诗歌的典故和引文。我读到时就意识到,哦,你作为俄罗斯学者自然会做这样的联结。其实我个人长期喜爱许多俄罗斯文学作品,这也是我多年前在大学选修过一点俄语的原因,虽然远未达到阅读原文的水平。所以这些对俄罗斯思想传统的援引让我感到自然亲切,毫无隔阂感,而你选择保留它们真是太好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翻译这本书时,保留这些内容是个重大决定。我对此反复思量过很多次。这让我想起刚去英国读研究生院时的经历:当你试图向外国人呈现自身文化时,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代表着这种文化。一旦移居海外,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故土的代言人,而这在我还住在俄罗斯时是根本不会想到的事。
保罗:具体是怎样的呢?你在英国是如何体现“俄罗斯特质”的?
尼古拉·库库什金:你会自然而然被视为“那个俄罗斯人”。人们通过观察你、留意你的反应、询问你关于俄罗斯的事物来定义“俄罗斯人是什么样”,而你必须为自己的俄罗斯背景构建一套叙事。当时我被称作“愤怒的俄罗斯人”,虽然现在看不出来了,我现在可友善了。但那时候,我还在学习用非俄罗斯式的方式控制情绪。在实验室里,我就是大家熟知的“愤怒的俄罗斯人”。
总之,在书的内容处理上,我必须做出这些抉择。身处俄罗斯时,我并未觉得这本书特别聚焦于俄罗斯文化,但一开始翻译,你就不得不面对那些俄罗斯读者能心领神会、却难以移植的参照。有些内容不得不舍弃,比如一些我本人和俄罗斯读者都特别喜爱的笑话,但无论我如何努力用英语转译,讲给妻子听时她只会茫然地看着我,这时我就明白:“好吧,这段必须删了。”
而另一些内容,我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成为俄罗斯文化的使者,我也愿意承担这个角色。俄罗斯有太多我深爱的事物。我希望读者能了解到,俄罗斯远不止那些刻板印象:导弹、芭蕾,或是文学。我想展现这个国家更丰富的面貌,打破那些固有的标签。事实上,俄罗斯正在发生许多科普领域的新动态……
你刚才提到的“拟人化”手法,其实也与此有关。我认为我们俄罗斯人比英语使用者更倾向于这样做,部分原因在书里也提到过:俄语是有语法性别的。你无法避开这点,在表达时,你不得不将碳原子归为阳性、阴性或是中性。你对事物的感知真的会受到这种语言结构的影响。这适用于许多情况。我想这更多是潜意识的,但我们确实有一种倾向,习惯将万物视为有生命的实体,看作故事中的角色。当把书翻译成英语时,这种特质反而变得更加鲜明突出了。
保罗:我原本没意识到你在呈现如此丰富的文化维度。这或许并非你最初的意图,但不知不觉中你就这样做了。
尼古拉·库库什金:翻译过程中确实有过这样一个时刻:我起初本能地想将所有米、厘米单位都换算成英尺、码,但我又随即想到,我整个童年阅读的英译书籍里全是英里、英尺这类单位,当时虽感到困扰甚至讨厌,却也只能适应。现在何必反过来迁就呢?于是我保留了所有公里、米的计量单位。我想,就是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好吧,我确实是在呈现自己的文化背景了。
保罗:是啊,这确实很“俄罗斯”,尼科坚持保留这些。
尼古拉·库库什金:这就是我,愤怒的俄罗斯人。
对谈链接:
https://www.thetransmitter.org/brain-inspired/nikolay-kukushkin-discusses-his-book-one-hand-clapping-unraveling-the-mystery-of-the-human-mind/"
作者:汇丰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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