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回暖之下,为何中印依旧深陷相互猜忌?

日期:2026-08-23 21:44:53 / 人气:7


编者按:即便中印外交层面出现缓和信号,双边依旧极易滑入误解与猜忌。本文提出核心症结来自双向的认知错位:两国都习惯于用本民族沉淀的历史记忆,去解读对方当下的现实行为。中国看待印度,很难完全剥离殖民时代留下的“依附西方”的历史滤镜;而印度对中国的判断,则长期被1962年边境冲突的“被背叛”创伤所塑造。与此同时,双边常驻记者互派渠道萎缩,缺少未经第三方过滤的直接现实体验,历史形成的刻板偏见便很难得到修正。化解隔阂不是依靠言辞对抗,关键在于读懂对方的认知语境;恢复长期面对面接触、重建直接信息渠道,才是消融偏见的现实路径。本文仅供批判参考。
图源:环球时报
2026年春天,一批印度资深记者代表团到访北京,参加一场由全球化智库(CCG)主办的闭门座谈会,和中方智库、学界专家展开对话。这是加勒万河谷冲突之后,首个来华的印度高级记者代表团。在此之前双边关系持续走低,双方几乎驱逐了彼此的常驻媒体记者。这场来之不易的交流,让外界看到双边缓和的希望,也暴露出横亘在两个亚洲大国之间深层的认知鸿沟。
中印之间首先存在一种战略关注度的不对称。在中国的全球战略坐标系当中,美国是居于首位的博弈对象,印度更多被视作一个重要的地区性拥核邻国,承认现实摩擦,但并不把它当作战略上的对等博弈者。可反过来,中国几乎贯穿印度全部战略思考:不管是军购规划、边境基建、对巴政策,印度做几乎每一项重大决策,都要把中国因素纳入考量。
这种不对称同样体现在经济实力上。1990年,中印两国人均收入大体处在同一水平线;到2025年,中国GDP达到19.4万亿美元,约为印度4.1万亿美元的五倍。座谈会上,一位中方与会学者提出,印度应当正视自身的相对弱势,思考如何借中国经济的动能为本国发展服务。这番务实判断,传到印度代表团耳中,感受到的却是居高临下的说教,现场不少人神色紧绷。
这次微妙的现场冲突提示:阻碍中印关系的最大矛盾,不完全是边界争端,也不完全是经济实力差距,而是认知层面的系统性错位。双方都拿碎片化的集体历史记忆去解读对方,并且把这种来自过去的视角,当成理解现实的全部依据。
一、“阿三”背后:殖民时代沉淀下来的历史滤镜
我2002‑2009年曾以驻外记者身份常驻北京。那时候中国民间对印度整体观感是比较友好的:老一辈中国人对《流浪者》这类印度老电影留有温情记忆;佛教发源于印度,也让不少国人对这片土地抱有敬意;同时中印同为新兴经济体,市场还会欣赏印度在软件外包领域的优势。
但时代发生了变化。今天中国年轻群体对印度的观感已经明显位移。一部分视角将印度看作发展滞后的后进国家;另一部分负面叙事里,印度被贴上妄自尊大、不自量力的标签。网络上大量围绕印度“2047愿景”的讨论,更多是质疑与嘲讽,不少网民拿过去五年经济目标没有兑现,去否定它建设发达国家的长期设想。而贬义称谓“阿三”的流传,则是这套历史记忆最直观的外化。
这个词的源头根植于近代殖民历史。近代上海租界内,英国当局大量从旁遮普招募锡克人担任巡捕,作为殖民秩序的次级执行者。在当时租界的等级想象里,英国人一等、华人二等,锡克巡捕位列第三,再加上标志性红色头巾,于是有了“红头阿三”的说法。慢慢这个称呼泛化为对印度人的指代,暗含“充当西方附庸”的历史印象。
除此之外,近代鸦片贸易的历史,进一步加深了这层记忆。帕西、马尔瓦里印度商人,曾是鸦片流入中国的重要中间商。1831年广州外商聚居地,帕西商人数量甚至超过英国商人。部分印度商业家族的原始资本积累,就来自鸦片投机,其中一部分资金后来还被用于印度本土独立运动。当然,这些商人本身也身处殖民者搭建的贸易体系之下,存在身不由己的时代局限。
岁月冲淡了事件细节,但集体记忆的残留并未消失。这套历史滤镜延续到当代外交解读之中。当印度参与四方安全对话、深化和美国的安全合作,很多国内舆论会习惯性将其解读为殖民附庸角色的重演。2008年小布什政府推动核供应国集团给予印度特殊豁免,即便印度并未签署《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依然可以开展民用核贸易。在中国的视角下,这不是对印度战略地位的认可,而是美国对“宠儿”的特殊优待。
也就是说,很多在印度看来属于维护自身主权、追求战略自主的外交选择,透过中国殖民史的记忆透镜,很容易被解读为再度依附西方、对抗中国。认知的错位从来不是单向的,印度同样有属于自己的历史棱镜。
二、1962:刻入印度集体心理的“被背叛”创伤
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印地秦尼巴伊巴伊(中印人民是兄弟)”并非空洞口号。尼赫鲁时代,两国共同倡导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两个刚刚摆脱殖民枷锁的文明古国,期待携手走出超越冷战阵营对抗的发展道路。
1962年边境冲突彻底打碎这份想象。中方将冲突定性为自卫反击,诱因包含印军持续向前推进设立哨所,以及对西藏方向安全风险的警惕。但印度国内主流叙事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版本:在印度教科书与大众认知当中,往往隐去冲突爆发前印军向前部署哨所这一背景,叙事主线定格为:尼赫鲁相信和平共处,却遭到来自中国的“背刺”。这场战败成为印度集体心理一道深刻创伤。
这份创伤持续投射到现实外交判断之中。2025年印巴空中对峙,巴基斯坦使用中国产歼‑10C战机。在客观层面,这属于正常盟友军援合作,但在印度舆论场,事件被解读为中国抓住印度脆弱窗口期实施战略施压。由此固化出一种心理预设:谈判对话只是幌子,中国会抓住时机施加战术压力,并不值得信任。
与此同时,印度社会还存在一套文明叙事:佛教源自印度,深刻塑造中国文化,《西游记》的西天取经,原型就指向古印度,印度认为中国欠有一份“文明之债”。
于是就形成双向镜像式误读:中国看印度,看到殖民时代留下的“西方附庸”;印度看中国,看到1962年留下的“背信者”。北京座谈会那场分歧,本质并不在于观点本身,而在于两套完全不一样的底层认知语境发生碰撞,双方各说各话。单纯提高嗓门辩论,无法消解植根历史的误解。
三、断裂的直接沟通:驻外记者缺位,第三方叙事大行其道
历史记忆造成的偏见并非不可修正,但它需要现实的直接经验来对冲。而中印之间,恰恰是直接信息渠道出现了巨大萎缩。2016‑2023年双方轮番驱逐对方常驻记者,双边本土常驻媒体力量近乎归零。到2024年缓和之初,全中国仅有一名印度报业托拉斯记者常驻,印度境内没有一名中国常驻记者,后续才逐步恢复零星派驻。
两个合计占全球三分之一人口、四千公里陆地接壤的拥核大国,两国民众认识彼此的主要信息来源,大量来自西方通讯社等第三方转述材料。
我早年还没有常驻北京的时候,所有关于中国的信息,几乎都来自西方媒体转载,中国对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异域。真正定居北京之后,穿梭胡同市井,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小贩沿街吆喝,邻里互相过问家事,长途火车上陌生人分享食物。很多生活细节,让我感受到跨文化层面的熟悉。同样一座北京三环晚高峰车流,西方记者读出混乱,而来自南亚的我读出基础设施的秩序。同一个现实,经由不同文化底色的眼睛,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结论。
驻外记者的价值,就在于扎根当地社会,跳出战略家和将军的宣传叙事,从普通人的真实日常去感知一个国家。当双边常驻记者撤出,填补信息真空的,是网络空间碎片化传言、自媒体“民间专家”,极端民族主义情绪更容易发酵放大。
当然,恢复记者互派不等于一键消除几十年积累的猜忌。两国国内都存在容易被调动的民族主义情绪,很多矛盾根植现实利益。但长期面对面、未经第三方过滤的实地观察,是消解刻板印象的必要起点。智库闭门座谈可以开启对话,真正改变认知,依靠的是经年累月的日常接触。
结语
中印之间,现实的利益分歧客观存在,但大量摩擦来源于两套集体历史记忆带来的认知错位。我们习惯拿自己民族的过往,去预判对方的动机,却忽略对方活在另一套历史叙事当中。
外交层面的缓和只是起点。真正的互信,不仅需要高层谈判,更要重建民间直接信息通道,让鲜活的现实经验,一点点稀释历史沉淀下的固有偏见。
作者简介:帕拉维·艾亚尔(Pallavi Aiyar),印度资深记者、作家,曾任《印度教徒报》驻华分社社长;2007年Prem Bhatia政治报道奖得主,世界经济论坛全球青年领袖,现任西班牙IE大学媒体与传播系兼职教授。本文编译自Noema Magazine,仅供批判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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