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水为器,手印初生:写在民艺100年
日期:2026-02-05 14:36:44 / 人气:5

民艺思想诞生之初,“地方与东京”“民间与官方”“工艺与艺术”等二元对立结构泾渭分明。而今这些界限已渐趋融合,随着人工智能等新元素的注入,社会结构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2010年,我(美帆)受到令狐磊的邀约,开始了长达10年的《生活月刊》写作之旅。通过文字,我将日本手工艺介绍给中国读者,中日文化的桥梁在潜移默化中搭建,我们也借由彼此的映照,深入触摸到手工艺的真谛。这一期20周年回顾特辑,便从《生活月刊》与我的这段羁绊说起。
1994年,我初次踏上中国大陆,开启了四天三夜的上海之行。彼时东方明珠塔尚未完工,外国人还不能使用人民币,可上海街头那股蓬勃而深沉的生命力,却深深吸引了我。同年5月,接到前往上海、苏州、无锡、杭州、桂林等地采写旅游指南的邀约时,我毫不犹豫地应允。这段经历让我对中国愈发着迷,继而萌生了学习中文的念头。1995年,即便已是为多家媒体工作的繁忙自由编辑,我仍毅然辞去所有职务,只身赴上海外国语大学留学一年。
那时的上海,东方明珠塔虽已落成,地铁却尚未开通,与如今的繁华相比近乎“一无所有”。但路边肉包蒸笼升腾的热气、满街穿梭的非电动自行车、布满灰尘的汽车里传出的刺耳喇叭声,这些鲜活的日常深深触动了来自东京的我。这份景象与我童年记忆中上世纪60年代的东京几分相似,那份怀旧而生动的质感,至今仍铭刻在我心中。
1998年我回到日本,担任《Esquire日本版》编辑后,通过新闻目睹了中国的飞速发展——浦东的高楼大厦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充满旧日温情的上海或许终将消逝。2005年,我辞去副主编一职,携瑞士籍丈夫与爱猫重返上海,而《生活月刊》也恰在这一年创刊。回沪第一年,我刻意暂别工作,在上海交通大学享受纯粹的留学生活,直到2006年恢复编辑工作,才与《生活月刊》正式相遇。
我至今珍藏着2006年12月的第13期《生活月刊》,封面是赵无极的水墨画。书报亭里,它大尺寸的封面先吸引了我,翻开后更让我惊叹:版面设计大胆运用摄影作品,不同栏目搭配不同纸张,还加入硫酸纸插页与多种特殊印刷技术,随刊附赠独立别册。这些编辑手法对曾在东京深耕杂志行业的我而言并不陌生,但能在中国见到如此精良的月刊,仍让我倍感震撼。加之赵无极、蔡国强、徐冰等知名艺术家的专题内容,以及封底的卡地亚广告,我立刻明白这是一本定位高端、深耕文化的杂志。此后我虽未每月必购,却时常翻阅,沉浸于它对中国文化底蕴的深度挖掘,也亲眼见证了其印刷品质以惊人速度不断提升。那时的我从未想过,多年后,我采访过的奈良美智的作品,会在2014年登上这本杂志的封面。
我与《生活月刊》的合作,缘起于2010年上海世博会。在旧法租界老洋房改建的新酒店媒体预展晚宴上,邻座正是杂志创意总监令狐磊。自我介绍后,我惊喜地发现他对日本杂志如数家珍,不仅知晓我当时合作的《Casa Brutus》,还熟悉我早年执编的《Esquire日本版》。我也坦言自己是《生活月刊》的忠实读者,他便顺势邀约:“那今后也为《生活月刊》写稿吧。”这份跨越国界的合作就此开启。尽管国籍、年龄各异,但我们对杂志文化的热爱与深耕之心相通,能与志同道合者并肩,是我在东京工作时未曾设想的境遇,而我的名字也作为特约编辑,出现在了杂志的版权页上。
此后十余年间,我通过《生活月刊》向中国读者推介了众多日本创作者:杉本博司、蜷川实花、奈良美智等当代艺术家,柳宗理、深泽直人等设计师,以及各类艺术节。其中,日本工艺相关的采访报道,不仅意义非凡,更深刻重塑了我的审美眼光。我虽长期从事编辑工作,却并非工艺专攻——此前专注于当代建筑设计、电影与音乐领域,仅对民艺运动、柳宗理等基础内容有认知。直到为杂志梳理日本工艺脉络、寻找值得推介的好物时,我才真正被这个深邃广博的世界震撼:日本各地的优质工艺多得难以计数,而随着采访深入,手工艺品的独特魅力与潜藏在我身体里的无意识记忆,也逐渐被唤醒。
人们常说,手工艺品的温度,源于机器无法复制的质朴韵味与制作者的心血。但于我而言,还有更深层的感触在心底摇曳。在匠人的工坊里,新削木料的清香、柴火的烟火气、捶打铁器的声响、手触泥土的质感,都能唤起我的童年记忆。更动人的是,这份共鸣超越个人过往,仿佛源自更深处的生命印记——我猜想,那是刻入DNA的基因记忆,是工业革命前、机器尚未普及的时代,祖先们每日打磨石头、捏土制陶、削木制器的生活印记。当我凝视匠人劳作、捧起手作器物时,心底涌起的暖意,与1995年在上海感受到的幸福感一脉相承。人似乎天生渴望回望身体里封存的古老记忆,沉浸于那份纯粹的惬意。
如今,人工智能几乎能解答一切问题,人类的身体参与感正全方位淡化。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愈发眷恋那个双手创造生活必需品、身体与生活、器物融为一体的时代。对手工艺品的珍爱,近乎人类本能——我们永远不愿遗失“能用双手完成一切”的记忆,这也让手工艺成为人类文明中珍贵且不可或缺的存在。思考“工艺与人”的关系时,已故美浓陶艺家、“人间国宝”加藤孝造先生的一句话,始终萦绕在我心头:“器物的原点,正是人类第一次用手掬水饮用时,那双手的形状。”
加藤先生是我为美浓烧专题采访的艺术家,以复兴并发扬“濑户黑”技艺闻名。所谓濑户黑,是在1200摄氏度窑温中,看准釉料熔化瞬间取出器物急速冷却,形成的漆黑色陶器,与京都低温手捏的“黑乐”茶碗技法相近却各有风骨。濑户黑技艺曾一度失传,经荒川丰藏先生复兴后,由加藤先生传承光大,其作品在茶道界被奉为珍品。
他的工坊藏于岐阜县可儿市的群山深处,沿狭窄乡间小路爬坡而至,尽头便是被树林环抱的宽阔院落,穴窑、拉坯小屋散落其间,主屋是二十年前从新潟县鱼沼迁移而来的传统日式民居。我们在那里进行了长时间采访,那句让我震撼的话,是在临别时偶然听闻的。当时几位地方政府工作人员来参观,有人问:“老师,您所追求的茶碗究竟是怎样的?”加藤先生答道:“器物的原点,正是人类第一次用手掬水饮用时,那双手的形状。”
我在门口穿鞋时,这句话骤然击中了我。“理想茶碗是掬水时手的形状”虽是古已有之的说法,但加藤先生特意加上“人类第一次”的限定,瞬间将话题拉入遥不可及的时空深渊——人类直立行走约700万年前,使用火种约170万年前,那第一次掬水,究竟是在哪个节点?此前我已多次被工艺创作者对时间的独特感知打动:有人说修复古物能洞悉过往审美,创作时会设想数百年后他人对作品的评价;有人说要传承技艺,让百年后作品仍能被修复使用。他们活在与常人不同的时间维度里,而加藤先生凝视的“时间”,更超越了我的想象。这不仅是对器物形态的诠释,更是一种哲学——器物是人类双手的延伸,探索工艺本质,便是追问“人是什么”的终极命题。
加藤先生的话,让我对存在论、逻辑学、伦理学与美学产生诸多思考,本想下次见面再深入请教,却因疫情等因素未能如愿。2023年,他与世长辞,享年88岁,留给我无尽遗憾。采访中他还曾说:“有人问陶瓷对社会的意义,这是大命题,但世事难料,不如先放下思虑,专注创作自己认可的美。这种美不止于形态,更要守住内心的感动,忠于日常珍视的本心。”彼时他手中握着亲手制作的志野烧茶碗,温柔包裹的模样,或许就是他心中“第一次掬水时手的形状”,那双手中封存的奥秘,终究再无机会当面探寻。
除了年长匠人的人生启迪,自为《生活月刊》撰稿以来,日本传统工艺老字号的年轻继承者们,也以革新之举给我深刻触动。他们恪守传统根基,却主动打造契合当代生活的作品,京都团体GO ON便是代表。这个由六位青年匠人组成的团体,涵盖西阵织、茶筒、金属网编织、竹工艺、木桶、陶艺等领域,秉持“让传统工艺成为孩子向往的帅气职业”的理念,打破了匠人“隐于山间工坊”的刻板印象。
他们积极与路易威登、迪奥等国际奢侈品牌合作,跨界当代艺术、科技领域,却从未丢弃匠人本色——回到工坊,仍能沉心静气专注创作。在坚守技艺传承的同时,他们以当代审美重构传统智慧,用自己的语言向世界传递工艺价值,不断拓展工艺的边界。十多年来,我与他们的对话从未间断,他们的观点,也让我对工艺本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工艺,是人类以自然为素材,用双手创造美好生活的行为。为盛放食物有了陶瓷漆器,为御寒有了染织技艺,木器、竹艺皆源于对自然材料的加工与妙用。这一切都在与自然共生中缓慢发展,藏着人类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美的本能追求。‘创造美’‘拥抱美’是与生俱来的欲求,这便是工艺绵延至今的根源,探索工艺本质,亦与追问‘人之本质’相通。”
“工业革命以标准化、效率化为核心,将难以量化的工艺归入‘无用’之列,让工艺界长期处于封闭状态。而今,艺术、建筑、科技等领域都在重新审视工艺价值——它蕴含的共生智慧、审美追求、自由包容的精神,是理想社会的重要根基。无论科技如何发展,这些本质价值都需延续,越来越多人正探索如何将其融入当下与未来。”
“工业生产为追求效率,只取用材料易加工的部分,摒弃个性化元素;而匠人尊重材料本真,挖掘其独特禀赋,让每件作品都不可复制。工艺如同人类社会,包容高矮胖瘦的多元个体,在物尽其用中减少浪费,彰显多样性的价值。”
“意大利设计师恩佐·马里曾说‘匠人的手中自有智慧’,这智慧不仅属于匠人、演奏者,也属于能感知作品深意的使用者。双手是人类最精妙的感知器官,能体察材料本质、自然力量与匠人审美,人类文明正是在双手的劳作中演进。不足百年的数字技术无需畏惧,传统工艺的根基深植于漫长岁月,若能与尖端科技融合,双手的创造力或将迎来新的进化。越深入科技,越能看清工艺本质与人类存在的意义,传统与数字、工艺与工业,本就如光与影,相互依存方能成就完整。”
2025年,恰逢柳宗悦提出“民艺”思想100周年。如今的生活方式与社会背景虽与百年前截然不同,但人们仍在以民艺思想为根基,用创新视角孕育新的工艺理念——这不是回归原点或复刻过去,而是从效率至上的社会中挣脱,寻求工艺与工业、科技的良性共生,让“工艺化生活”成为社会共识。
为《生活月刊》撰稿的这些年,我采访了无数工艺从业者,每一次对话都在促使我思考“何以为人”“何为美好生活”。这与杂志始终向读者传递的价值不谋而合。未来,我仍愿与《生活月刊》同行,在探寻工艺本质与人生真谛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作者:汇丰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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